理念傳播|從李錄的「失落時光」看價值投資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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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錄公開承認過的「最失落」,發生在1998年——他的基金回撤19%。

而在幾十年的職業生涯裡,比這嚴重得多的下跌比比皆是。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亞洲主要市場跌了70%以上;他持有的比亞迪,就有過數次50%以上的下跌,其中不止一次超過80%;用他自己的話說,每隔幾年就會遇到一次「百年不遇」的大危機,股市動不動就跌個50%。(以上均據李錄公開表述。)

為甚麼19%那一年,會成為他最失落的一年?

當時的情形,他自己是這樣描述的:

「1998年1月,我創立了自己的公司,支持者寡,幾個老朋友友情客串投資人湊了一小筆錢,我自己身兼數職,既是董事長、基金經理,又是秘書、分析員。全部的家當就是一部手機和一部手提電腦。」

「其時適逢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石油的價格跌破了每桶10美元。我於是開始大量地買進一些亞洲優秀企業的股票,同時也買入了大量美國及加拿大的石油公司股票。但隨後的股票波動令當年就產生了19%的帳面虧損。這使得有些投資者開始擔心以後的運作情況,不敢再投錢了。其中一個最大的投資者第二年就撤資了。再加上昂貴的前期營運成本,公司一度面臨生存的危機。」

「出師不利讓我備受壓力,覺得辜負了投資人的信任。而這些心理負擔又的確會影響到投資決策,比如在碰到好的機會時也不敢行動。而那時恰恰又是最好的投資時機。」

「在我最失落的時候,我就以巴菲特和芒格為榜樣勉勵自己,始終堅持凡事看長遠。」

這段自述裡,有三處資訊比較關鍵。

其一,壓力來自出資人,而非市場。他用的表述是「辜負了投資人的信任」,不是「判斷失誤」。在他的描述裡,市場下跌是背景條件,出資人退出才是事件本身。

其二,虧損的實際影響落在決策環節。「在碰到好的機會時也不敢行動」——這句話描述的是決策執行質素下降。機會出現時不敢出手,被影響的不是帳面數字,而是此後能否按照既定策略兌現投資回報的動作。

其三,市場環境與個人處境是反向的。機會遍地,錢卻在流失。主要矛盾落在錢的來源上,而不在標的選擇上。

他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描述同一時期時說過:

「1997~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亞洲主要國家的市場普遍下跌70%以上,最慘烈的甚至跌了90%以上。我們的基金也同樣面臨了巨大的挑戰,出現了比較大的波動,但那幾年的業績總和恰恰是我們回報很高的一段時期,那時的市場可謂遍地黃金。」

回撤82%——「沒甚麼特殊的」

比亞迪二十幾年的走勢,及其中途回撤最大的一段

圖註:比亞迪股份(01211.HK)2002年7月—2026年10月月度收市價,前復權、對數座標;陰影區為2009年10月至2011年9月、回撤約82%的那一段。資料來源:東方財富、港交所。

李錄先生持有比亞迪二十幾年,這是他投資生涯裡一個非常典型的成功案例,回報相當可觀。但在這期間,比亞迪經歷過不止一次過山車式的大幅波動——大幅上漲之後接著大幅回落,來回反覆。

這條走勢當中,按月度收市價計算,2009年10月到2011年9月回撤約82%;2014年12月18日盤中一度跌去近一半,收市跌28.84%。

比亞迪的高層問過他:那幾年,您心裡產生變化了嗎?

他回答:

「我們關注的是公司長期內在價值的變化,股價的變化對我們的影響確實不是太大,無論是它漲了10倍,還是後來跌了80%。」

「我並沒有覺得這有甚麼特殊的地方,因為這樣的錯誤幾乎所有的車企都經歷過,這個坎兒過不去的車企就進入墳場,跨過去的就成為後來的偉大公司。」

「還有一點,這些年大家保持了平常心,就是說,不會把自己太當回事了,無論別人是怎麼去評價你。」

這也不限於單一標的。《巴倫周刊》中文版問他如何看待市場暴跌:

「我在做投資的二十六七年裡面,每隔幾年,就會遇到一次『百年不遇』的大危機,經常會碰到股市動不動就跌個50%的情況。」

「作為一個投資人,你不經歷過幾次淨值跌個50%的情況,你都不能算是一個投資人。所以這件事對我心理上其實一丁點壓力沒有。」

同樣是回撤,19%那一次他用的是「最失落」,82%那一次他認為「沒甚麼特殊」。

在這巨大的反差與既視感中,正藏著價值投資的玄機。

價值投資的門檻

門檻一:判 斷

第一道門檻:是否真的看懂。

李錄有一句很直白的話:

「每次股價大幅下跌,都會考驗你的能力圈的邊界的真實性。你是不是真的懂?是否真的知道它的價值是甚麼?它創造了多少價值?……只有觸摸到邊界,才能確認這個圈是否存在。」

下跌檢驗的是能力圈的邊界,不是持倉的勇氣。

「真的懂」並不含糊。2021年,他在哥倫比亞大學與格林沃爾德對話時,把這個標準講了出來:

「有一點對於我們而言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就是『對知識的誠實』。說白了就是明白你知道甚麼和不知道甚麼。你要有一個能力圈,並且明白它的邊界在哪。」

他把這個標準推到近乎苛刻的位置:

「我們至少希望了解在最糟糕的境遇下,一個公司十年後變成甚麼樣?……我們希望看到自己至少有90%的把握預測未來的十年裡,在各種偶發事件之下,一個公司到底會發展如何?」

「當你決定投資一家公司的時候,你一定要成為這家公司的專才……要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這家公司,甚至比他們的高層更加了解。」

同一場對話裡,他引了芒格的一句話,作為「有資格下判斷」的前提:

「除非我找到地球上最聰明的同時與我持有不同觀點的人,並且能辯過他;否則我就無權發表觀點。」

標準定到這個位置,判斷就是長期研究的結果,而不是對一則消息的反應。他對市場本身也有一句判斷:

「證券市場的存在幾乎就是為了找到人的弱點,人的不誠實,人的自命不凡以及急躁而又糊塗的觀點。」

落到比亞迪,這個判斷有幾個維度,而且互相印證。

一是人。起點是2000年初,他在一本技術刊物上讀到一則消息——一家中國公司在做手機充電電池,連摩托羅拉都在用。兩年後公司在香港上市,他查到它的芝加哥辦事處就在摩托羅拉旁邊,直接打電話過去,與創始人王傳福先生約在機場旁一家很小的酒店聊了幾個小時。這次談話讓他確認了王傳福身上的兩樣東西:用第一性原理思考戰略,用工程師的方式落地。他後來的表述是,「用第一性原理思考的人,他的商業是沒有邊界的」;而支撐長期信任的是受託人精神——「他全部的精力、公司的所有 IP、他全部的創意,都在同一個地方。」

二是事。從電池到整車、再到半導體,在外人看是跨界,在他的框架裡是同一條能力的延伸;同時他很清楚這是一門難度很高的生意,是一個著名的「墳場」。「沒有邊界」指向空間,「墳場」指向難度——兩邊要同時成立,只取一邊的不算看懂。

三是數。判斷的驗證來自價值是否在增長,而不是價格。在他持有比亞迪的二十多年裡,銷售額從十億元增長到近一萬億元。

這套判斷怎麼驗證?他給過一個界定標準:

「當我們真正了解一家公司時……任何我們選擇持有的標的,當其價格下跌時,我們會持續購入。當價格下跌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六十時,我們會更大規模地增持。這樣的舉動,就是我們對一個公司是否足夠了解的界定標準。」

2014年12月18日,比亞迪盤中一度跌去近一半,市場在傳他減持。他從飛機上回了一通電話,回答是兩句:「第一,一定不是我,第二,我對公司充滿信心。」第二天,他買入三百多萬股。

加倉不僅是膽量,更是在檢驗判斷的成色。

門檻二:心 性

第二道門檻:能否承受波動。

82%意味著前面累積的升幅回吐了大半。很多人出問題的位置不在判斷,而在這一段——不是不知道它值錢,是不敢再看帳戶。

李錄給價值投資人列過四條品性:比較獨立,相對客觀,既極度耐性又非常果決,對商業有極度的興趣。

這些品性不是特別自然,往往和人性相悖。

心性建立在確實做過研究、確實知道所投公司在創造甚麼價值的基礎上。不動,是判斷之後的不動;缺少判斷支撐的「不動」,更接近麻木。

反過來,當價格走到價值的另一側,也應當行動。港交所權益披露顯示,2021年7月他分兩次減持共1077.15萬股,套現約24.39億港元,持股比例由7.03%降至6.00%。依據是同一條——價格與價值的相對位置,而不是漲跌幅。

歸結起來是八個字:此心不動,隨機而動——甚麼時候買、甚麼時候賣、中間那段波動怎麼度過,說的都是這一件事。

門檻三:資金的屬性

第三道門檻容易被忽略,但它往往是最容易出問題的那一道:資金的屬性是否與方法的屬性相匹配。

集中的持倉加上長期的持有,意味著大幅波動屬於常態。這筆錢至少要滿足三個條件:

一是期限。能否長期放置不動。用途和時間都不確定的資金,不太適合這種方式。

二是不使用槓桿。這類方法賺的是長期的錢,而槓桿會把市場的短期波動轉化為永久虧損。

三是抗波動的能力。這裡說的不是這筆錢的數額,而是它能否承受過程中的大幅波動:若出現較大幅度的回撤,生活是否受影響、判斷是否會變形。

這一條在李錄自己的經歷裡反覆出現。1998年讓他寫下「最失落」的,不是19%的虧損,而是最大的出資人退出;2003年他重塑了公司的收費結構,把資金與資產的屬性匹配上,從此不用顧慮短期波動。

在這方面,李錄不是孤例。把巴菲特、芒格和國內一批以價值投資為標籤的實踐者放在一起看,制約他們早期發展的往往是同一類東西——不在投資策略裡,而在承載方法的結構裡。

巴菲特和芒格走的是另一條路:1969年,巴菲特關閉合夥基金,轉向伯克希爾的永久資本,不必再應對贖回;芒格的合夥基金在1973年、1974年連續兩年下跌超過三成,判斷後來被證明是對的,但向出資人報告虧損的壓力和出資人的退出,讓他在市場反彈後選擇清盤。

國內以價值投資為標籤的實踐者中,也有一類長期用自有資金在運作——沒有外部出資人,也就沒有這種錯配。

李錄在北大講過資產管理行業的兩條底線,其中一條是受託人責任:要把客戶的每一分錢,都當作「自己父母辛勤勞動、勤儉節約、攢了一輩子、交到你手上去打理的錢」。拿到的是長期資金,就應當按長期資金的方式管理。

複利需要連續性,先要有不出局的安排,其次才是增長。而資金屬性不匹配,是導致提前出局的常見原因之一。

除這三條之外,還有其他條件——比如理性,用常識和事實而不是情緒做判斷;比如誠實,尤其是對自己知道甚麼、不知道甚麼保持誠實;比如願意終身學習,把認知當成需要不斷更新的事;比如不追求短期排名,不怕階段性地跑輸。這些更多屬於品性層面,很難量化,也很難靠外部條件補齊。上面三條則相對具體,也相對可以準備。

邁過這些門檻,價值投資才可能成為實現複利的工具,從而去迎接投資中更長周期的長坡厚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