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於璞庭文化,作者金粟如來
摘要
人工智能的遞歸迭代與跨學科賦能,正在把人類推入一個變革速率遠超工業革命的全新歷史階段。霍震宇先生(本·福克,Ben Fok)在2026年SAIR論壇的演講¹,接續諾伯特·維納的控制論思想,既描摹人工智能巨大的技術潛能,也直面技術狂飆下的多重生存困境:社會適配滯後於技術爆炸、人面臨被工具化異化的風險、個體精神價值與意義體驗不斷消解,同時推演工具、共生、繼替、家長式四種人機未來圖景,深刻叩問智能時代人類存在的意義。海德格爾「座架」理論跳出工具論的技術理解,指出現代技術的本質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一種逼迫式的揭示世界的方式。現代技術把世間萬物,乃至人自身,都轉化為可供調取、計算、儲備的資源。當大模型、生成式人工智能將語言、思考、審美、創造這類純粹的精神活動納入量化與演算法生產的範疇,「座架」的支配力量抵達人類精神的縱深地帶。本文將結合霍震宇先生(本·福克)SAIR論壇發言稿中的現實觀察與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的哲學框架,辨析人工智能時代的危機並非來自超級智能物理層面的反叛,而是技術邏輯對人類認知模式、自我理解與生存意義的單向塑造;危機的救贖不在於否定科技進步,而在於守護多元的揭示世界的方式,以哲學反思保留人的本真體驗,在技術加速的時代守住人之為人的尊嚴。
關鍵詞:
人工智能;座架;海德格爾;霍震宇先生(本·福克);人的異化;技術批判;存在意義
引言
自諾伯特·維納《控制論》問世以來,回饋、資訊、控制這套原則打通了生命體與機器的解釋邊界,為人工智能的發展埋下思想伏筆。本·福克回顧自身接觸控制論的學術經歷時提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命題:人工智能依靠數據迭代完成自我提煉,這一回饋回路平行於人類依靠經驗數據建構科學認知的科學方法。隨着算力、演算法、大數據的成熟,人工智能不再只是單一領域的輔助工具,而成為聚變能源、量子科學、基因編輯、航天探索諸多前沿學科的通用加速器。技術進步壓縮科學發現的週期,不同領域的成果互為工具,形成層層疊加的正向回饋,技術變革的時間尺度由百年縮短為年月,其潛在影響數倍於過往的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帶來物質豐裕,延長人類壽命,改造城市、交通、醫療與日常生活。但福克同樣清醒地看到,技術紅利從來不是全然純淨,工業革命的力量也曾服務殖民擴張,工具的強大本身並不自帶倫理與價值。面向未來,他列舉人工智能時代多重現實挑戰:社會制度、個體心智、商業組織的演化速度跟不上技術爆炸;自動化有把人降格為機器齒輪的風險;人類依靠克服困難奮鬥所建立的品格、自我價值,會在對AI的過度依賴中逐漸消解。更進一步,他拋出人機關係的四種可能性:工具從屬、人機共生、AI繼替人類智能、AI家長式管護人類。無論未來走向哪一種圖景,都無法迴避終極追問:在智能可以被機器生成的時代,人類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這一系列現實憂思,恰好與海德格爾半個多世紀之前對現代技術的哲學批判形成跨時空的回響。大眾常常誤讀海德格爾為反技術的思想家,事實上,海德格爾並不拒絕機器、電力與技術發明。在《技術的追問》之中,他明確:技術的本質不是技術物。危險並不來自機器硬體本身,而來自一種被他命名為「座架(Ge-stell)」的理解世界的典範。座架代表現代技術獨有的揭示方式:它強行召集一切存在者,把自然、物、人全部擺置為可供支配、調度、消耗的「持存物」也就是資源儲備。
過往時代,水電站改造河流、企業把勞動者簡化為「人力資源」,座架已經發揮作用;而人工智能的到來,把這種擺置推進到精神內部。思想、寫作、審美、創意,這些歷來被視作人專屬的精神活動,如今可以被模型訓練、參數計算、生成輸出所覆刻。人的內在精神世界,也開始被當作可供挖掘的數據資源。
當下關於AI危機的公共討論,多數聚焦於超級智能失控、演算法偏見、失業風險、數據安全等具象問題。這類討論固然必要,但容易停留在工具改良層面,預設技術本身是中立的,只要完善監管、對齊演算法價值觀,就能夠化解全部風險。福克的演講提醒我們,風險還有更深的一維:人的心智模式、價值信念、生命體驗會被技術潛移默化重塑。海德格爾的哲學則提供根基性分析:真正的危機,是座架成為唯一的認知方式,人類喪失其他理解世界、體悟存在的路徑。救贖不是退回前技術時代,而是保持對技術的自由態度,讓技術只是諸多揭示世界方式當中的一種,而不是壟斷一切的唯一標準。本文將沿著現實觀察與哲學理論兩條線索,剖析AI時代座架效應的新形態,追尋技術狂飆之中守護人性的可能道路。
一、座架理論:技術是揭示世界的方式
1.1 兩種揭示:古代技藝與現代逼迫式擺置
海德格爾將技術歸屬於「解蔽」,也就是揭示存在者的活動。人類與世界打交道,就是以不同方式把事物從遮蔽狀態帶入顯現。技術就是解蔽的一種形態,這是整個理論的起點。古代的手藝、傳統工藝同樣屬於技術,但它的解蔽方式是「帶出」。工匠製作銀器,只是把潛藏在銀料之中的可能性引導顯現出來,尊重材料本身的本性。事物依舊保有自身獨立的面貌,不會被完全消解為服務外部目的的原材料。
同樣是河流,在古典的視野之中,萊茵河是風景,是神話,是滋養土地的自然生命。當現代水電站建立起來,座架的解蔽開始起作用。河流不再首先作為景觀、歷史象徵顯現,它被擺置為水力資源,它的價值被簡化為可轉化的發電量。河水被召集、儲存、導流,全部服務於發電這單一目的。河流並沒有消失,但人看待河流的方式發生根本轉變,它被框定在能源供給這一重功能之內。這就是海德格爾著名的萊茵河案例。
同一個存在者,會根據不同解蔽方式展現不同面貌。森林中的一棵樹,詩人看見象徵與詩意,畫家看見光影形態,樵夫看見燃料,林業商人看見木材產值。每一種視角都是一種揭示。古代技藝時代,多種揭示方式可以共存;而現代座架,傾向於壓倒其他視角,讓「資源化」的理解成為最高乃至唯一標準。
座架,字面含義是「擺置、框架、集合召集」。它不是機器,不是水電站,而是一套看待萬事萬物的思維框架:它向存在者提出強制要求,要求一切事物顯現為可供利用、調度、儲備的持存物。事物不再依照自身本性綻放,而是依照人的算計目的被擺置。這就是現代技術區別於傳統技藝的逼迫式揭示。
更加值得警醒的是,座架不只是改造自然,人自身同樣被納入擺置的對象。人被理解為「人力資源」。「人力資源」這一概念極具代表性:完整擁有欲望、苦難、理想、私人生命的個體,被抽離全部豐富性,簡化為勞動力供給,成為企業可以調配、考核、消耗的資源儲備。人的才能、時間、體力,全部換算成產出、績效指標。人並沒有被物理消滅,但人的存在被單一的功能性視角所框定。這正是座架在人類社會層面的顯現。
加繆在1957年諾貝爾文學獎致辭中提出,每一代人都肩負重建人與存在之聯繫的使命。每一代都會遭遇屬於自己時代的特定困境。海德格爾所處時代的危機,是工業技術把自然與人一同資源化;而我們這一代人,面對的是人工智能把資源化的邏輯推進到精神領域。福克演講當中的憂慮,恰好對應這一歷史處境:自動化把人變成機器齒輪,人被剝奪完整的人性潛能,這正是座架現實後果的生動描述。維納在《人有人的用處》當中發出的警告,與海德格爾的批判虛實呼應:自動化應當解放人從事創造,而不是服務權勢,不能把人淪為工具鏈條上的零件。
1.2 AI時代:座架深入人的精神領域
在前人工智能時代,座架主要處理外部對象:自然物質、人的勞動力、社會組織。人的內在精神——思考、想像、審美、感悟、意義追問,還保留一塊尚未被充分量化算計的自留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改變這一格局。
AI的訓練本質上是對人類既有精神產物進行採集、統計、擬合。人類寫下的詩歌、論文、對話、繪畫、劇本,全部轉化為訓練數據集。語言、創意、審美感受,這些原本屬於人的內在精神外化產物,被拆解為向量、機率分佈與參數權重。精神活動由此被轉化成可供開採的資源儲備。這正是座架邏輯的全新進階:過去座架擺置物質與勞動力;今天座架擺置人的精神本身。
現實案例已經處處印證這一進程。大量科技企業因大模型程式碼生成能力進行裁員,程式設計師的編碼能力,曾經被視作高度專業的智力創造,現在部分工作被AI模型承接。人的智力產出被視作可以被演算法替代的資源。在日常生活層面,導航軟件重構人的空間感知,地理空間不再是可以漫遊、感受的場所,而被簡化成兩點之間最優通行路徑;短視頻平台的推薦演算法持續塑造用戶的偏好,我們接收什麼資訊,體驗何種審美,很大程度由演算法的流量邏輯決定。生成式AI進一步改造語言活動,人們不再完整組織思考再落筆,轉而向模型下達提示詞,把深度思考、遣詞造句的工作交給機器。提問方式、思維路徑、語言習慣都隨之發生偏移。
這正是福克所擔憂的心理層面危機:人類為克服挑戰而奮鬥,在奮鬥之中生成品格、自信與自我價值。當AI可以快速給出答案,人類很容易選擇捷徑,迴避艱苦的思索。倘若大量精神勞作被模型接管,個體失去經由掙扎、試錯、反覆推敲來完成創造的過程。年輕人習慣於AI代勞,難以獨立分辨是非對錯,精神上隨波逐流。從海德格爾視角解讀,這不僅僅是能力退化問題,更是解蔽方式的收縮。當演算法生成成為獲取思想與審美的主要渠道,我們會慢慢遺忘另外一種解蔽:經由親身體悟、沉思、生命磨礪得來的本真領會。精神世界如同萊茵河,被逼迫式揭示框定在「產出結果」的單一維度,而那些不可量化的生命體驗被不斷遮蔽。
必須反覆澄清:海德格爾的批判不等於否定技術器物,也不是呼籲放棄AI。海德格爾明確,技術工具本身並無善惡。危險不在晶片與模型,危險在於座架成為唯一統治性的理解典範。如果我們僅僅以資源、產出、效率去看待一切,包括看待我們自身的精神,危機就此誕生。AI可以是強大的計算器,是科學加速器,就像福克設想的第一種人機關係「工具場景」;但危險發生在我們反過來用AI的邏輯定義何為思考、何為創造、何為人。
二、本·福克演講中的三重AI現實危機:座架理論的當代印證
福克立足於控制論傳統,結合個人生命體驗,觀察技術變革的現實後果,提出三類危機:社會系統適配的滯後危機;人的存在被工具化的危機;精神價值與意義感知被稀釋的危機。三重危機,都可以藉助座架理論獲得更深層次的闡釋。
2.1 變革速率:座架邏輯加速擴張,社會解蔽節奏跟不上技術解蔽
福克指出第一層現實挑戰:人工智能帶來的改變速度,是個人、企業、國家都難以追趕的。工業革命歷經數百年慢慢重塑社會制度、倫理習俗、教育模式。而AI驅動的變革以年月為單位,各個學科之間形成回饋閉環,技術自我加速。技術層面的解蔽高速向前,但是人類社會既有的制度、倫理、教育、法律,屬於歷史積澱下來的多重解蔽方式,它們演化節奏緩慢。兩者之間形成巨大鴻溝。
從座架理論看,座架本身自帶擴張本能。一旦以效率、資源產出作為核心標尺,這種標尺就會自發向更多領域蔓延。技術系統可以快速迭代演算法,但是社會當中其他看待人、看待世界的視角,例如倫理傳統、人文教育、共同體價值,並不遵循算力迭代邏輯。社會不是機器,它包含記憶、習俗、情感、正義訴求,這些東西不能簡單靠迭代更新版本完成升級。
於是就出現這樣的矛盾:技術已經把大量新可能性擺置出來,但是社會缺少足夠多元的框架去消化它們。監管總是滯後於技術創新;教育體系還在訓練舊時代需要的技能,而部分技能已經被模型替代;大眾的心理認知還沒有做好準備面對智能機器深度參與精神生產。很多討論僅僅寄希望於加速立法、加快監管來彌合差距。但海德格爾提醒我們,問題不止制度層面。制度本身也可能被座架邏輯侵染,如果社會管治僅僅以效率作為最高標尺,那麼制度只是反過來進一步鞏固座架。真正的適配,不只是制度追趕技術,社會還需要守護非功利的理解世界的方式,不讓效率與產出吞噬一切價值。
2.2 人的工具化:從工業自動化到人工智能時代的「人力資源」困境
維納在《人有人的用處》告誡自動化時代的人類:機器應當解放人擺脫苦役,通向創造性活動,不能把人變成齒輪。福克把維納的警告重述於人工智能語境,並且點出歷史參照:殖民時代就是大規模把人當作工具利用的歷史。座架的本質,就是把存在者擺置為資源,殖民主義正是座架邏輯在人類群體之上極端實踐。人的身份、欲望、苦難全部被忽略,人只被看見可供壓榨的勞動力資源。
今天,赤裸裸的殖民壓迫已經成為歷史,但是座架的邏輯換了新形態。人力資源管理體系把個體拆解成效績指標;企業期待AI替代人力以壓縮成本;社會評價體系越來越偏向可量化產出。人工智能進一步放大這種趨勢。人的寫作、構思、設計能力,變成可以被模型替代的資源。此時的風險是,人被從兩重層面工具化:一方面人的勞動力被替代,另一方面人的精神產出本身變成訓練AI的原材料。
福克提出的人機四組情景,每一種情景都暗含座架的陰影。工具場景看似最安全,AI僅僅作為強大計算器。但即便工具定位,只要座架思維主導,人依舊會被效率邏輯裹挾。共生場景設想神經接口實現人機融合,技術可以拓展人的能力,但同樣存在風險:人的內在感知、記憶、思考被接入技術系統,人的心靈也會被資源化的擺置所滲透。繼替場景是「墊腳石」假說,人類只是催生更高階智能的過渡載體,這是座架邏輯推向極致:人類自身整體變成生成超級智能的資源儲備。家長式場景,AI憑藉超高智能管護人類,人類物質需求被充分滿足,但人類喪失自主求索、奮鬥、抉擇的空間。
以上情景的風險點,並不在於AI本身強大與否。風險在於,整個世界包括人自身,全部被放置在算計、資源、功能的框架之下。維納說,把人降格為齒輪,既是道德墮落,也通向潛在的毀滅。這種毀滅未必是物理毀滅,更優先發生在存在理解層面:人遺忘自身不是單純的資源,人本身就是目的。
2.3 精神的虛空:過度依賴AI與人類尋求意義的本能之間的衝突
福克演講最動人的部分,落腳於人類對意義的追尋。他回憶學生時代與天文學老師的對話:天文學告訴我們宇宙浩瀚億萬光年,可人的肉身只感知狹小房間。他引述太空人埃德加·米切爾的宇宙合一體驗,米切爾在太空獲得並非純粹知識推理,而是身體性、整體性的宇宙連通感受,對應東方思想當中的「三摩地」。這種真理不是概念知識,而是親身證悟、身體體驗,是東方智慧強調的「知識要被實踐和體現」。
這裡區分兩類認知:一類是計算、推理、概念層面的知識;另一類是生命親身投入、磨礪、感悟而來的存在體驗。AI可以擅長前者,但是後者無法依靠演算法生成。
海德格爾哲學的核心,同樣反對把一切真理還原為計算理性。座架支配之下,一切事物優先接受計算性的打量。當我們習慣求助AI獲得觀點、感悟、方案,就容易跳過親身求索的過程。福克擔憂年輕人走捷徑,缺少奮鬥,無法分辨是非,精神上隨波逐流,其哲學實質就是:計算式的現成答案替代了個體本真的體悟。意義不是一份可以被AI直接輸出的報告。意義誕生於人的掙扎、疑問、親身經歷,誕生於有限個體直面浩瀚宇宙時的那種張力。
即便AI能夠生成關於宇宙、生命、詩歌的華麗文本,它只是模仿已經存在的人類語言產物,它不會擁有被無限宇宙震撼的肉身感受。如果人類習慣於直接領取AI產出的意義與審美,那麼人會慢慢喪失自己去通達存在的能力。物質層面可以極大富足,但是精神層面會陷入虛空。這就是AI時代獨特的精神危機。
福克引用愛因斯坦的話:「世界不會被作惡的人毀滅,而會被那些看著他們而不做任何事的人毀滅。」面對技術帶來的困境,不能消極旁觀。SAIR這類論壇匯聚研究者,就是希望人類主動把握方向。而哲學層面,這種主動把握,就是對抗座架的壟斷,守護多元解蔽的可能性。
三、危機的救贖:哲學作為抵抗世界觀單一化的力量
經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人工智能時代核心危機不是超級智能物理造反,而是座架作為單一解蔽方式,壟斷人類理解世界、理解自我的路徑。救贖的道路,不是拋棄人工智能,退回前技術社會。海德格爾提出對技術的「自由關係」:我們可以使用技術工具,但是不讓技術的擺置邏輯統治我們全部的生命領會。
3.1 釐清工具中立論的局限,區分器物與技術本質
公共話語當中廣泛流行技術中立論:AI只是工具,善惡取決於使用者。這一說法有部分合理之處,模型本身沒有預設善惡目的。但座架理論揭示出更深層問題:危險不完全來自使用者主觀惡意,危險來自框架。哪怕使用者主觀向善,當我們持續只用效率、產出、資源的視角看待人和萬物,座架就已經發揮支配作用。
福克的演講也暗含對簡單工具中立論的超越。他肯定人工智能巨大的工具價值,把它視作科學發現的加速器;同時又指出,即便沒有壞人惡意濫用,過度依賴就足以帶來人的精神退化。也就是說風險內在於看待事物的典範,而不只是使用者道德問題。
所以救贖第一步,就是完成觀念澄清:既要充分釋放AI作為工具的巨大潛能,賦能科學探索,改善人類物質生存;同時保持清醒,分辨「使用技術工具」和「被技術的座架邏輯主宰認知」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我們可以使用生成AI輔助寫作科研,但不等於承認AI生成的就是真正的創造;我們可以使用AI輔助決策,但不等於把自我判斷、價值抉擇全部移交演算法。工具可以拿來服務人,但是不能反過來規定人之為人是什麼。
3.2 守護多重解蔽:保留非計算性的生命體驗
座架的威脅,在於擠壓其他解蔽方式的生存空間。救贖,就是自覺守護那些不能被量化、不能被資源化的領悟世界的路徑。
萊茵河可以被水電站解讀為能源,但也依然可以被看作風景、歷史記憶。一棵樹可以作為木材,同時也可以是詩歌象徵。同理,人的精神活動,一方面可以被當作數據資源訓練模型;另一方面,它也永遠是屬於個體生命的親身體悟。米切爾那種宇宙連通的身體感受,東方思想當中要求實踐證悟的真理,苦難、愛、敬畏、有限生命面對浩瀚宇宙的震顫,這一切都無法被統計與機率完全覆刻。
落實到現實層面,意味著教育不能僅僅訓練使用AI的技巧。教育必須保留沉思、閱讀、親身創作、獨立思辨的空間。不能因為AI可以快速輸出答案,就省略掉人求索掙扎的過程。正如福克觀察,品格、自信、自我價值恰恰誕生於克服困難的奮鬥之中。如果把奮鬥的環節全部交給AI代勞,人就失去通往本真體驗的通道。
審美活動同樣如此。演算法可以生成繪畫詩歌,但是個體面對藝術品時候的感動,個體在自然之中的直觀體驗,要得到珍視。我們允許AI作為輔助,但是拒絕把審美體驗簡化為模型輸出的產物。
3.3 哲學反思的現實使命:對抗世界觀單一化
在AI高歌猛進的時代,哲學不再只是書齋當中抽象思辨。它承擔非常現實的使命:保存多元的理解框架,抵抗座架帶來的世界觀單一化。
科學技術擅長計算性解蔽,它帶來物質世界巨大進步,但它只是諸多解蔽當中一種。哲學幫助我們跳出效率、產出、資源這套唯一標尺,重新追問:人是什麼?什麼叫創造?意義從何而來?我們究竟想要何種生活?這些問題無法交給AI給出標準答案。
這並不代表哲學否定科技成就。本·福克充分肯定工業革命與人工智能帶來物質福祉,他親歷冰箱、空調等技術改善普通人日常生活。海德格爾也承認現代技術帶來的現實改變。哲學批判不是否定果實,而是防止這一類果實吞噬全部生命土壤。
福克演講結尾引用威廉·布萊克詩句:「在一粒沙中看見一個世界,在一朵野花中看見天堂,把無限握在你的掌心,把永恆握在一小時之中。」這句詩本身就是多重解蔽的典範。一粒細沙,從物理層面是矽元素,是可以開採加工的礦物資源,這是技術的解蔽;同時,在詩歌的目光之下,沙粒之中可以窺見整個世界的無限。兩種揭示互不衝突,但如果技術視角壟斷一切,詩歌的維度就會隱沒不見。
布萊克的詩句恰好回應海德格爾的追求:我們生活在座架的時代,不可逃離技術;但依舊可以保有詩性的眼光,看見存在豐富多樣的面貌。
3.4 面向未來的人機倫理:人作為目的而非資源
福克設想的四種人機未來,沒有哪一種是註定必然到來。未來取決於當下人類如何抉擇。如果我們把人始終視作目的,而不是資源儲備,那麼工具場景、人機共生才會成為可欲的方向;繼替式、家長式的危險圖景才能夠被規避。
維納半個多世紀之前的理想應當被重新重申:自動化、人工智能應當把人類從苦役當中解放出來,讓人投入創造、沉思、探索宇宙的事業,就像福克所憧憬,AI補足人類物質短板,人類得以富有創造力去探索星辰大海。但解放不等於放棄人的自主求索。解放是卸下重複苦役,而不是替人類完成思考、感悟、追問意義的全部工作。
AI對齊技術、倫理監管、行業論壇如SAIR的努力,都有重大現實意義。但所有制度與技術對齊,背後都需要一種哲學自覺:警惕座架邏輯滲透進倫理設計本身,不能僅僅用計算、效用最大化定義人類全部福祉。人的尊嚴、生命體悟、多元意義追求,這些不可量化之物,需要被放置在價值的中心。
結語
本·福克2026年SAIR論壇演講,立足於控制論思想史,立足技術現實,向我們展示人工智能光明前景與深重隱憂。人工智能作為時代加速器,有機會帶領人類走向物質富足,拓展人類科學與宇宙探索的邊界;同時它也帶來多重危機:社會變革節奏失衡,人被工具化,精神體驗被演算法產物稀釋,人類存在的意義受到拷問。
海德格爾「座架」理論為這份現實憂思提供深層哲學根基。AI時代真正危險,不在於機器物理反叛,而在於現代技術逼迫式的揭示方式擴張至精神領域。語言、思想、審美、創造,被處理為可供開採計算的資源儲備。當座架成為唯一認知框架,世間萬物連同人自身,都只顯現為效用與產出,那些不可量化的生命體驗就會被遮蔽。
救贖之路不是拒絕人工智能,而是建立人與技術之間的自由關係。充分發揮AI強大工具價值,同時拒絕让座架壟斷全部世界觀。哲學的現實使命就在於守護多元的解蔽方式,守護親身求索、體悟、實踐證悟的生存維度。
威廉·布萊克的詩歌提醒我們:即便是在高度技術化的現代,一粒沙、一朵野花依舊可以向我們敞開無限與永恆。技術給我們力量改造世界,而哲學與詩守護我們感知世界豐富性的能力。人工智能可以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但尋找生命意義這件事,終究依舊是人自身的使命。面對撲面而來的智能時代,人類需要的不只是更強大的模型,同樣需要保持反思,守住人之為人的完整尊嚴。
金粟如來
備註:
本文基於霍震宇先生(Ben Fok,本·福克):《本·福克在2026年10月16日SAIR論壇上的演講》;筆者於2026年10月20日在香港遊艇會與霍震宇先生就本演講相關AI哲學話題展開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