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連線|張燕雯:從價值發現,到信任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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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燕雯女士,全球價值投資協會常務理事、中投首置集團(IBCB Group)總經理

現任多家上市公司及投資機構高級管理職務,是一位橫跨審計、投資銀行、企業財務與資本運作的資深金融專家。先後任職於安永會計師事務所、瑞銀集團(UBS)及中銀國際(BOCI)投資銀行部,擔任副總裁。深度參與碧桂園、雅居樂、遠洋地產、恆大地产等多家知名房地產開發商的IPO項目,在地產與金融領域積累了深厚的資本運作經驗。

歷任北京首創置業(2868.HK)董事總經理、大中華地產控股(0021.HK)副總裁、首席財務官兼首席投資官、雅高控股(3313.HK)副總裁、首席財務官兼首席投資官。還曾擔任首控基金(1269.HK)合夥人,並創立中投資本國際有限公司,出任主席。擁有豐富的金融知識,業務能力涵蓋收購合併(M&A)、首次公開募股(IPO)、企業融資(發債、股權融資、跨境融資)、投資估值分析、盡職審查等全鏈條,在募投管退各環節均具備完整的執行經驗與廣泛的人脈資源。

在「從香港出發:打開全球價值投資新世界」論壇圓桌對話中,全球價值投資協會常務理事、中投首置集團(IBCB Group)總經理張燕雯,從自己20多年投行、企業上市和資本運作的經歷出發,給出了一個非常鮮明的答案。

與更多從研究和投資角度討論價值不同,張燕雯長期處在中國企業與國際資本之間,也正因此,她對AI時代價值變化的判斷,最終落到了幾個非常現實的關鍵詞:現金流、客戶黏性、定價權、資本配置、真實性,以及信任。

AI不是簡單的「加法」,可能是「次方」

談到AI到底改變了什麼,張燕雯首先把它與2000年前後的互聯網浪潮進行了比較。

她認為,AI本身已經形成一個巨大的產業,其發展速度甚至讓許多傳統產業原有的增長顯得非常緩慢。從歷史尺度來看,這可能是繼工業革命、互聯網革命之後,又一次影響生產方式、商業模式乃至人類生活方式的重大技術變化。

她用了一個很形象的說法:「AI我看來並不是加,它也不是乘,算是一個次方。」

AI帶來的可能不是在原有企業價值上簡單增加10%、20%,而是直接改變企業價值增長的邏輯。

這種改變已經開始反映到商業模式和估值方法上。一些過去經過十幾年發展、能夠獲得很高估值的軟件公司,在生成式AI出現之後,原有技術壁壘可能迅速被重新評估;與此同時,從能源、芯片、存儲、數據中心等基礎設施,到最上層的AI應用,又形成了一條新的巨大產業鏈。

因此,在她看來,AI並不是一個孤立行業,而是一塊由多個層次構成的「大蛋糕」,其中仍然存在大量值得持續研究的投資價值。

AI有沒有泡沫?技術是真的,不代表所有估值都是真的

面對今天市場對AI泡沫的爭論,張燕雯沒有簡單回答「有」或者「沒有」。

她回顧了Dot-com Bubble(互聯網泡沫)。2000年前後,互聯網企業同樣出現過100倍甚至數百倍的估值,但互聯網技術本身並沒有因為泡沫破裂而消失,反而在之後二十多年真正改變了全球經濟。

AI可能也面臨類似的問題。

她認為AI確實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Bubble(泡沫),但問題在於: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泡沫最終會發展到多大,又會在什麼時候結束。

因此,需要區分的是兩件事:技術革命是不是真的,與今天給一家公司的估值是否合理,並不是同一個問題。

即使新技術不斷出現,很多能夠持續產生現金流、有真實商業價值的傳統企業,也不會因此消失。三十年之後,一些企業可能仍然存在,並繼續創造穩定價值。

什麼企業能夠穿越AI時代?先看錢最終變成了什麼

如果未來5到10年AI仍然高速發展,什麼樣的企業能夠真正穿越週期?

張燕雯首先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判斷:AI投入本身不是價值。

每一輪技術革命中,都會有企業把「投入新技術」本身當成價值。但對於資本市場來說,最終仍然需要回答:投入的錢,最後有沒有變成可持續的回報?

鐵路是真實的技術,電信寬帶也是真實的技術,但這些產業的發展歷史同樣出現過大規模估值毀滅。

所以到了AI時代,企業砸了多少錢、買了多少GPU、建設多少AI能力,並不能自動證明企業價值提高。

重要的是:CapEx(資本開支)能不能最終轉化成持續、可驗證的現金流。

尤其當整個市場都在談AI、投入AI的時候,那些能夠持續產生真實現金流的企業,反而會顯得更加稀缺。

第二個價值錨點:AI替代不了的客戶黏性

張燕雯談到的第二個核心價值,是客戶黏性。

她舉了巴菲特長期投資的See's Candies為例。這家公司沒有複雜的高科技,也沒有不斷推出所謂革命性的新產品,很多巧克力產品多年保持穩定。但消費者長期形成的消費習慣、情感記憶和品牌關係,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強的價值。

AI可以生成內容,可以寫程序,可以提升生產效率,但有一些消費者與企業之間長期形成的習慣和共同記憶,並不會因為出現一種新技術就突然消失。

因此,AI時代判斷一家企業的護城河,也需要重新問:消費者為什麼一直選擇你?這種關係能不能被AI輕易替代?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這種客戶黏性本身就是一種長期價值。

第三個價值錨點:定價權

第三個核心指標,是Pricing Power(定價權)。

張燕雯仍然以See's Candies為例:一家企業能夠長期持續提價,而消費者依然願意購買,這背後體現的就是定價權。

AI時代的定價權可能會出現新的變化。

過去工業經濟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Standardization(標準化)和Mass Production(規模化生產)。通過生產大量標準化產品,企業降低單位成本並建立規模優勢。

但AI正在快速降低Personalization(個性化)的成本。

過去,「為每個人量身定做」是一件昂貴的事情;現在AI已經可以針對不同消費者、不同學生、不同需求提供高度個性化的產品和服務。

這意味著:過去建立在標準化和規模化基礎上的部分競爭優勢,未來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企業能不能從「大規模生產同一種產品」,走向「大規模滿足不同人的個性化需求」,可能成為AI時代新的競爭能力。

第四個價值錨點:管理層怎麼花錢

張燕雯認為,還有一個經常被市場忽視的指標:管理層的資本配置紀律。

AI浪潮中,很多企業賬上擁有大量現金。但問題是錢應該怎麼花?是繼續大規模投資AI?還是回購股票、分紅?會不會因為市場狂熱而盲目併購?還是耐心用十年時間建設自己的核心能力?

她認為,這些問題需要拉長到十年去看。

技術浪潮越熱,資本配置能力反而越重要。因為當市場最終從高速增長回歸正常增長時,投資者仍然需要重新面對企業最基本的問題:這家公司究竟能夠創造多少真實現金流?

因此,能夠穿越AI週期的企業,並不是「最敢花錢」的公司,而是能夠在技術革命中持續做真實的事情,並保持資本配置紀律的公司。

國際資本到底怎麼看中國企業?

這也是張燕雯最熟悉的話題。

她回顧自己早年在中銀國際、瑞銀等投行工作的經歷。2007年前後,她參與過碧桂園、雅居樂、恆大、遠洋地产等多家中國房地產企業的香港IPO,並曾經帶著中國企業前往美國、歐洲、新加坡進行全球路演。

在她看來,與今天相比,當時香港IPO市場一個非常大的不同,是真正的全球機構資金參與度更高。

過去一家中國企業到香港上市,全球路演可能持續數月;美國、歐洲、新加坡的大型機構投資者都會參與。而過去十多年,香港市場的投資者結構已經發生明顯變化,真正國際化的大型長期資金參與程度與當年存在很大差異。

也正是過去長期面對國際機構投資者的經歷,讓她對一個問題印象極深:國際資本到底怎麼看中國企業?

她給出的答案非常直接:「真實性,真實性,還有真實性。」

國際資本首先看的,不是利潤有多漂亮,而是能不能驗證

張燕雯認為,對於企業來說,所謂「真實性」,首先不是利潤表上的數字有多漂亮。而是現金流能不能驗證?盈利質素高不高?關聯交易多不多?財務和業務是否足夠乾淨、透明?

因此,一家公司告訴投資者自己有多優秀,並不足夠。

國際投資者真正需要的是:你能不能讓我用自己的方法驗證你的價值。

第二層是管治:大股東和小股東到底是不是站在一起?

真實性之後,是Governance(公司管治)。

張燕雯提出了一系列非常具體的問題:大股東和中小股東的利益是否一致?董事會是否具有足夠獨立性?公司賺了錢之後,會不會持續分紅和回購?管理層過去給出的業績指引,最終有沒有兌現?資訊披露口徑前後是否一致?管理層今天說的話,與三年前、五年前說的話是否具有連續性?

這些看似不是最性感的資本市場故事,但最終決定了一家企業能不能建立長期的Trust Premium(信任溢價)。

因此,企業與國際投資者溝通,不能把Investor Relations(投資者關係)簡單理解成IPO路演或者營銷活動。

投資者關係本身應該成為一項長期經營的信任資產。

中國企業走向全球,不能只講「中國故事」

張燕雯特別強調,中國企業進入全球資本市場,需要學會使用全球資本能夠理解的語言。

包括一致的財務口徑、可比較的指標、透明的資訊披露、穩定的管理層表達,以及能夠持續兌現的經營結果。

她提出一個非常實際的原則:低承諾,高兌現。

與其在路演時給投資者過高預期,不如提供相對保守的指引,然後用實際經營結果不斷超過預期。

因為資本市場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次交易,而是長期信任。

她最後用一句話概括了國際資本如何看中國企業:「國際資本買的不是中國故事。」它希望看到的是:可驗證、可預期、可複製的管治和現金流。

價值表達的本質不是包裝,而是:「讓別人能用他們的方法去驗證你的價值。」

當資訊越來越便宜,昂貴的東西是什麼?

在圓桌最後一個問題中,張燕雯把前面的所有討論收束到了一個詞:信任。

AI時代,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是資訊越來越容易獲得。

過去,一些投資機構和專業人士的優勢來自資訊獲取能力——誰能更早得到數據、找到資料、完成分析,誰就可能擁有優勢。

但當AI能夠快速搜索、整理和分析海量資訊之後,單純的資訊優勢正在下降。

張燕雯最後說:「因為現在資訊太容易得到了,企業的價值會從資訊的收集獲得的這些能力,就變成信任。」

她進一步指出:「所有的價值現在都會沉澱在,誰最能夠得到消費者和投資者的信任。」

這也讓她前面談到的現金流、客戶黏性、定價權、資本配置紀律、公司管治和資訊披露最終連成了一條線:AI可以讓資訊越來越便宜,但信任不會因此變得廉價。

相反,當資訊越來越多、技術變化越來越快、資本市場的故事越來越容易被製造時,能夠持續被消費者信任、被投資者信任,並且能夠用真實現金流不斷驗證這種信任的企業,可能反而擁有更加稀缺的長期價值。

從價值發現,到信任沉澱

如果把張燕雯整場圓桌的觀點串起來,其實形成了一條非常清晰的邏輯:AI改變了價值創造方式,但沒有取消價值本身。

技術浪潮中可能出現泡沫,但最終企業仍然要回答現金流和回報的問題;AI能夠改變商業模式,但客戶黏性、定價權和資本配置能力依然重要;中國企業進入全球資本市場,可以擁有自己的技術和故事,但必須能夠用國際資本可以驗證的方式表達價值。

而所有這些最終指向同一個詞:Trust——信任。

在AI讓資訊獲取成本快速下降之後,未來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誰擁有更多資訊,而是:誰值得長期相信。

聲明:本文所涉及的觀點與討論內容,均為相關嘉賓基於個人研究與實踐經驗形成的學術性、研究性觀點,僅用於數碼經濟與產業數碼化領域的交流探討,不構成任何形式的投資建議、業務指引或政策解讀。文中所有觀點與分析,均嚴格遵循國家現行法律法規及監管政策要求,提及的數碼化、資產數碼化等相關表述,均限定於產業運行、數據管治、企業數碼化能力研究等非金融語境,僅用於對數碼經濟發展路徑和研究方法的探討。任何機構或個人在理解、引用或使用相關內容時,均應以國家法律法規和監管政策為最終依據,並堅持依法合規、審慎推進的原則。